南港‖上会
前几天,与我哥和兄弟提起了几十年前农村流行的一种活动,叫“上会”,也叫“摇会”。这种活动在天府源头都江堰的民间存在了上千年,和其他地方的类似活动不大一样。如今,这种活动或已变味,或已几乎销声匿迹了。
这里说的“上会”不是“上会研究”,不是“上庙会”,不是赶集,也不是巴蜀地区新春后的“朝会”。其实,这是民间盛行的一种互助性融资形式,集储蓄和信贷为一体。一般有若干人组成,相互约定每隔一段时间聚拢摇会一次,每次聚集一定的资金,轮流交给会员中的一个人使用,基本上不以盈利为目的。这种一般称作"钱会",也有以集资粮食方式的"粮会"。要说“上会”与"众筹""股票"和"融资"的关系,"上会"真还可能是它们的先祖,虽没有现行"股票"那么时髦,但实在没有现代“地下融资”那么阴险!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冬天,生产队长找到我父亲,说是为人厚道的贺正良遇到了困难,老母亲治病欠了些钱,喂的两头过年猪又都死掉了。这天又这么冷,还要给娃娃们扯点布做过冬的衣服。队长要我父亲邀约几个人,以筹集现金方式起个“钱会",凑个整数,帮帮他。
父亲有点犟脾气,爱打抱不平,但心眼好,又勤奋,也就在当地有些号召力。第二天,他便召集了八户在家说得起话的人一同商量,大家一致赞成起会。共同商定由队长当会首,每户每月出5元钱,共40元,由贺正良做首任“会主”收钱“办会”。从首会开始,每次以“摇骰子”的方式决定下一轮会主,以转转会的形式轮流办会,八次轮完;会主收会钱的同时,负责安排摇会活动,请会员们喝一次小酒,吃一顿荤饭,称为“办会”。
队上一个在大石桥、永松庵、梳妆台一带远近闻名的大厨王光明得知消息后,赶紧跑过来找到队长说一定要参加,但是又没钱入会,他答应每次摇会由他负责“办会”,其他会主就不用“办会”了。大家特许他以“办会”方式入会。他是想得一次会钱制一些像样点的厨具,把生意做远点儿做好点儿。负责伙食其实也要花钱,只是自家地里有菜,柜子里有粮,邻居来吃饭还要顺便送点东西,只需备好调料,重点是上街割两三斤肉,让大家享受一下打牙祭的舒坦!
上会的会员一般都是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加之,第一个免揺先得会钱受益的也确实值得支持,作为大厨,王光明经常走村串户,经济也不宽裕,但是个爽快人。大家也就同意接收他以招待伙食的形式入会。
实际上,农村上会分为“商会”“入会”“办会(摇会和喝酒吃饭)”三步。以上只是上会的第一步,“商会”。由上会的筹备代表通过交流沟通、议定规则后,便确定入会成员,这是第二步。
最好耍,最有看头的还是第三步:办会。
按商会认定,首会由贺正良免揺收用。下一次由谁收会钱,还要经过摇会程序来确定。
小寒的那天,王家大奶奶早早的就把院子前后左右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平时臭气熏天的人畜粪坑也洒了一层石灰,还盖上了木板。会员们还没到,刘家老院、赵家大院的娃儿七八个,就在王家院子门口的两棵两人多高的柚子树和一棵抬头望不到顶的柿子树下追逐打闹,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钻进林盘,玩儿起了“藏猫猫”的游戏。我独自跑到灶房的门背后藏了起来。透过门缝,只见柴锅灶孔里塞满了木柴,碳锅里的块煤在“呼呼”的燃烧。灶台上,柴锅在炒菜,碳锅扣上了五六层蒸笼,瓢铲不停地翻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灶房的两根高板凳上铺了又长又宽的木板,上面摆满大碗小碗,大碟小碟,里面五颜六色,放有各式各样的切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白菜、洋芋红苕之类。我好想上去抓一把尝一下,只听见“哇”的一声,我被小伙伴找到了。
这时,烘烘太阳已照在堂屋虚掩的两扇大门上,四合头的院坝中摆了三张桌子。周围的男女老少大都爱看热闹,女同胞围坐在一张摆有炒胡豆、生瓜子的桌子旁。她们咬胡豆的“咯噔”声很特别,有一个还可以将一大把瓜子放到嘴里,用舌头左右翻卷几遍,“吐吐吐”吐出瓜子壳,留下香喷喷的仁,慢咀细嚼。她们还不时地说一些我们好像听不懂、男人和几个妇女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笑话。到了小晌午,上会的会员就都到齐了。
在靠北面的一张饭桌上,摆有一个外壳黄亮黄亮的竹筒,大约大茶杯那么高,底朝天,内装三颗骰子,放在桌面中间。没有谁去动它,包括调皮的小孩子,好像它有多神圣、多神秘、多了不起一样。会员们就围坐在四周。
会首站在院坝中央,双手“啪啪啪”三下,高声说,“摇会马上就要开始啦,请大家安静下来!”咳嗽两三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这次上会共有9个会员,王光明以每次管伙食办招待的形式入会。第一盘的会共收会钱40元。根据上次商会意见,请贺正良接收会钱,大家说,好不好?”在场的不管是不是会员,都扯着嗓子喊叫“好!”“第二盘的会钱给哪个呢?”会首接着问。“给我!”又是一片吼声。只见会首把双臂往空中猛地一抬,又使劲往下一压,整个院子立刻鸦雀无声:
男女老少听我讲
上会互助为老乡
首会给了贺正良
二盘需要把会摇
竹筒里面是金银
运气就靠这一宝
哐啷哐啷转几圈
骰子停下比大小
紧接着,会员们抓起竹筒,依次揺骰子,大家各有绝招。有的节奏、声音好听;有的甩头摆尾,象跳大神一样,玩弄一番,突然扣在桌上;有一个更特别,晃动装着骰子的竹筒,走到院坝中央,空翻了几个斤斗赢得了所有在场的人阵阵喝彩。
摇会结果岀来啦!王光明摇出骰子的点子最大,第二盘由王光明收会钱!
王光明涨红着脸,赶紧站起来,连连向前后左右鞠躬:“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劳慰了,劳慰了(谢谢了)!”然后又补充说:“哪家有红白喜事,就请喊一声,我保证弄巴适哦!”
会首宣布:“今天的摇会结束,开饭啦!”
菜,不算很多,但也算丰盛。酒,是开供应点的徐三爷带来的,满满一小坛,估计有三四斤。会员们用同一个大黑碗一个传一个,转着圈喝,每个人都很客气,好像轻轻品一下,可是下得又很明显,一大碗没转过一圈,便完事了。那时候的酒和肉一样很稀罕,凭票都不好买。
不过,大家还是很开心。李幺爸儿就给贺正良说:“你拿会钱买猪儿子,喂肥了要请我们喝一台哈!”
周大爷把王光明拉到跟前:“王厨子,赚到钱了嘛忘了我们,看咋各收拾你娃!”王光明赶紧拉住我父亲,“喊刘幺爸儿作证,我是那样的人嗦?”
贺正良看了王光明一眼,笑着说:“就是就是,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嘛!”
时间过得太快,现在知道“上会”为何物的人已不多了,但它却永远存留于历史的记忆中。在那最农村的乡间,那些淳朴的人们始终待人以善、相互帮衬,回头望去,那日的阳光仍在散发着脉脉的温情和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