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树瘤子

树瘤子

作者|周志峰

人长了瘤子，不是要好看，就是要命。那么，树长瘤子呢？

小时候，家里追肥猪需要喂红苕。红苕土生土长，所以身上就自带着好多泥巴。尤其是初冬遇雨，从地里挖出的红苕藏在烂泥巴坨里，要用手捋干净还真不容易。父亲就只好捋个大慌，连苕带泥巴一起贮存在地窖里。

腊月里追肥猪，红苕是绝好的饲料。可要将带泥的红苕洗干净，还真不容易。村子里的好多乡亲就上山找一种树瘤子做淘苕的工具，父亲也去了。可合适的树瘤子还真不容易遇见。太大了，显得笨拙，用起来不灵活。太小了，拨不转拳头大小的苕，用起来不得劲。要有拳头大小的树瘤子才最合适。拳头大的树瘤子和家里的红苕差不多粗细，不管是在装满水的桶里搅拌，还是撴掇，都再好不过。

父亲去五山丫砍柴，居然遇到一个牛筋木树瘤子，树瘤子刚好有我的拳头大。父亲挨着树瘤子下半截砍下树，另一头带着镰刀把粗细的牛筋木枝干，三尺来长的样子，捆在柴担里挑回了家。回到家，父亲立即把挨着树瘤子的茬口削光滑，把另一头的枝干也修得光光溜溜的，一种结实耐久富有弹性的淘苕利器便诞生了。

要给猪蒸苕了。母亲先把父亲从地窖里取出的泥苕泡在木桶里，一个钟头过后便喊我扛来淘苕神器——那个一头生着拳头大小树疙瘩的牛筋木棍。母亲双手攥紧牛筋木棍，使出浑身气力在苕桶里搅上一阵，掇上一阵，再搅上一阵，掇上一阵。牛筋木瘤子在红苕之间，撺来撺去，引起红苕之间相互碰撞，挤兑，苕上泡软了的泥皮就容易脱落。大多时候把苕上紫红的薄皮也撺了下来，苕身上就像人的紫红的皮肤长满了白斑。这时候把苕捞起来，用清水清洗一遍，削去个别苕上的黑疤，就可以放进锅里蒸了。回头看淘过苕的桶，浑黄的水下差不多有两三寸来厚的黄泥巴浆。整个腊月，我就看着母亲这样淘苕，蒸苕。我和一群小伙伴每每这个时候就显得特别懂事，特别殷勤。抬苕，提苕，扛树瘤子，争先恐后。趁母亲擦汗的时候，我们还争着抢着拿树瘤子在木桶中乱搅乱掇，溅得黄水乱飞。当然，蒸熟的苕品相最好的自然还是喂了我们这一伙小馋猫，然后才有猪吃的。

树木为什么会长那么大的树瘤子？这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萦绕。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树木在意外受伤或受到细菌侵染后，就会生长树瘤子。长树瘤子只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树木靠树皮输送水分和无机盐，一旦树皮损伤，就截断了营养的运送渠道，养料运不上去，就在受伤的地方累积，形成大大小小的树瘤子。

许多砍头柳与河边的麻柳树都极容易生长树瘤子。一些农人为了避免树荫盖地，影响庄稼吸收阳光，就把田间地头的柳树的头砍了。这些砍头柳弯腰驼背，身上疙里疙瘩，凸凹不平，满目疮痍。有的老态龙钟，奇形怪状；有的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有的匍匐在地，虬曲盘旋；有的饱经风霜，傲骨铮铮；有的如高举的拳头，愤怒的向苍天控诉这些砍头柳今年被砍过一次头，明年便会在刀口处长上一圈树瘤子。树瘤子又生新枝，待第二次被砍头，又会生出一圈树瘤子，周而复始。树在生长，树瘤子也在生长，从而长成满身疙疙瘩瘩的怪模样。

在茅坪新华的自来堰村，村南头临河长着近20株通身长着树瘤子的古麻柳树。这些麻柳树大多胸径一米以上，至今至少生长了500年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华阳深山工作，经常乘班车往来于这些麻柳树下。每到冬天，自来堰的乡亲们就把这些麻柳的枝桠砍下来当柴火，那时候这些麻柳树好像没有长这么多树瘤子。二三十年后，当我再次来到这片麻柳树林时，我眼前没有一株麻柳树树身上不长树瘤子了。你看这些树，树干黧黑，树皮粗砺。有的躯干歪斜，偃卧在自来堰滩头；有的劲枝虬干，斜展在河坎边上；有的高大伟岸，耸立在公路旁侧全都长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树瘤子，大如盆，小如拳，凸凹坑洼，疙里疙瘩。有些树瘤子腐朽中空，形成脚窝大小的空洞；有的树瘤子凹陷，如灯盏，如碗。碗碗盏盏里落满干枯的树叶，有的还生长着棕榈和老鸹蒜。疙疙瘩瘩，大包小包的树瘤子上爬满黄绿的苔藓。这样的树瘤子大多是人为砍伐枝干形成的。

我曾经试图救活一株枝干上生满树瘤子的紫玉兰树。那棵树长在校园一隅的垃圾堆旁，胳膊粗细，树干四五尺处向四周开枝散叶，树冠浑圆，树形优美。更为可贵的是树干树枝上生长着一些拳头大、鸡蛋大的树瘤子，不下十来个。我第一眼看到它时是在四月，它正在开花，满树紫红的花朵鲜艳怡人，幽秀淡雅。同样让我震惊的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树瘤子集奇丑与奇丽于一身，让人过目不忘。后来修建，要挖掉这棵树。我觉得这个奇形怪状的紫玉兰损坏了可惜，便小心翼翼的带上偌大的土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移植到旗台旁。我用三根方木把树干固定好，再给剪过枝的伤口涂了红漆，包了塑料布。我托付门卫适时浇水，加强管理。如此痴情，竟没有移植成功。那株紫玉兰抢救无果，我只好就着那坑新植一棵龙爪槐。如今，那株龙抓槐叶绿枝繁，如伞如盖，温柔潇洒。可我每每走到树下，脑子里却总是会涌出那株浑身长满树瘤子的紫玉兰树，它正蓓蕾如笔，摇曳着满树繁花，亭亭一树，欲吐春霞。

我们最多见的是松树瘤子。我行走于山野，常常会遇见许多松树瘤子。

那些年我在深山工作，在石塔河土地梁的山湾路边就长着一个神奇的疙瘩松。它全身枝干上都长着大大小小的树瘤子。主杆上的两个都有碗口大，一个围着树长了一圈，像是给树套了个项圈，另一个在树的一侧生长，奇形怪状的隆起更像一个倒扣的锅底，又好像在树上挂着凸起的面具。干上生枝，枝上也生瘤子。有些如拳头，有些如鸡蛋，最小得像核桃，长得满树都是。后来老龙坪路土路改建水泥路时，这株奇树被挖掘机埋在了路基下面。

在马道梁探寻兴势遗迹，路边长着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从一出土，这株松树就长成两股，现在都有小碗粗细。左边的一股上长着5个树瘤子，右边的一股长着两个树瘤子。左边的那股于离地一米左右接连生着两个大瘤子，令人称奇的是下面的大瘤子上斜生一枝向上，活像一个人一腿蹬地，另一条腿努力踢向天空，大腿根浑圆的屁股和鼓鼓的肚子清晰可见。再往上，一个稍小的瘤子如人的肩胛骨，稍上一些还生着一个树瘤子，像一个专注凝视远方的人的面庞。像肩胛骨的瘤子上斜生一枝，枝上生一截断枝，还生着一个树瘤子，瘤子上又生枝，斜斜地搭在另一股的最大的瘤子上。把五个瘤子联系起来看，整个造型酷似一个踢着二踢脚的士兵架着一杆长枪在马道梁上警戒。那飒爽的身姿，那惊奇的眼神，那专业的执枪动作，惟妙惟肖，生动传神。

在潘家山古寨，我遇见了一株长在三个石头夹缝中的松树。树不大，直径20公分的样子。它一钻出土就长着一个瘤子，让人觉得这棵树就长在一个圆鼓鼓的础石上，两米以上的主干分出许多枝股，一蓬一蓬往上长，也不见散开，密不透风。每个枝股上都长着两三个树瘤子，仿佛是隐匿在树丛中的鸟巢。由于海拔高，空气清新，人迹罕至，树身上满是黄黄绿绿的苔藓，连树瘤子上也爬满了青青苍苔。

树瘤子不光展示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神奇造化，一些树瘤子还能入药。比如松树瘤子，就可以和血止血，祛风除湿，收敛生肌，临床上多有应用。有朋友还告诉我：民间有三种抑制癌细胞生长的特效草药——败酱草，仙鹤草，百年黄连木瘤子。据说百年以上的黄连木瘤子之内，藏着一种神奇的虫子，可以抑制癌细胞扩散。还有一些名贵树木的瘤子可以加工成工艺品，价值不菲。尤其是黄花梨木树瘤子更为珍贵，一些传世的红木家具面板就是花梨木瘤子做成的。这种面板纹理绚烂，质地细腻，密实油润，不易变形，是特别受欢迎的名贵装饰材料。

我想:每一只生着瘤子的树都不容易。它们的一生遇到过更多挫折，每一次病害，每一次损伤，它都会以树瘤子的形式予以珍藏贮存，予以修复再生，然后勇敢地面对新的生活，愈挫愈勇，直到有一天被大风刮折，毫不却步。生在世上把奇异的美惊现于人间，一旦离开母体就以另一种美回归自然，让自己的魂魄永驻世间。

张爱玲说：短的是生命，长的是磨难。树瘤子就是以饱受磨难的生命，去品味孤独，战胜忧伤，展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魅力的。

（插图为洋县乡村风光，图片素材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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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周志峰，在报刊及网络发表有散文诗歌作品等，陕西省作协会员，现居陕西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