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奇谈:消失的硬币

理财品牌 2024-03-15433 admin
小心避开的话题

全家人都忘不了那个冬至的夜晚。从那以后,那件事成为我们家庭内的敏感话题,每次聚会时都小心避开不谈。我知道他们始终对我怀有愧疚,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本人对此早已释怀。

即使如此,我也不轻易告诉外人,因为这好像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听到的人往往找不出什么恰当的辞令,来回应面前的当事人,最终成了我一个人的尬聊。我曾经把它分享给一个比较满意的相亲对象,然后我们的关系就戛然而止,留下了半杯还没有喝完的手打柠檬茶,和一张结过账的票据(收款小姐姐后来告诉我的),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我的故事的缘故。

事后有点后悔,知道自己尺度拿捏操之过急,一点怪不得别人,换成我,也会在面对这样一个奇葩家庭的梦幻组合时,望而却步,及时止损的。

后来,当我的朋友中,有人遇到中等难度的人生困难时。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他们,他们总是会在同情、嘲笑、“还有这事?”等一堆复杂情绪的扰动下,从自己的emo里脱身而出。“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信可乐也。”

大周末

那时我还上高二,我们的学校施行的是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每个月能有一整天的休息时间。我们都会回家洗一个通透的热水澡,顺便洗洗脏衣服,还有最重要的,美美地吃上一顿好的。学校形同监狱,食果腹,衣护体而已。每个月的大周末,成为阶段性的盼望目标。

又是一个大周末的到来,傍晚放学,我提着满满一兜旧衣服回家,第二天就是冬至,白昼最短的一天,今天黑得也格外早。

心情很好,有一种无来由的满足,因为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任由我支配,而现在,那个一整天一分一秒也没有被用掉,完完整整地寄存在不远的未来,等着我来享用。而我当下过的一分一秒,又不会消耗明天一点时间。就像买了一个大蛋糕放在冰箱里,面前还摆着一块小蛋糕被小勺子舀着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是如此享受自己的贪心。

我发现,很多时候,这种满足的欣快感,不会由于你彻底消耗掉什么东西而得到,会因为意识到它注定被我消耗掉却尚未消耗掉而出现。若真被消费掉之后,得到的不是满足,是遗憾和空虚。

在军事化高中学习,如同学囚,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被学习填满,努力把自己训练成做题机器。非常珍惜这短暂的自由时光,好像暂时不用扮演做题机器,“自己”回来了。

回到家里,放肆地把脏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就走向饭桌。母亲扎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像袋鼠那样抬在胸前,习惯性地催我洗手洗手。父亲放下眼镜和报纸,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好像永远也喝不完的酒,还有那个蛐蛐游泳都嫌小的酒杯,就这样一杯酒,我爸能从饭头喝到饭尾。别看这么温润缓慢一个人,我爸可是一个兽医,年轻的时候在内蒙插队时,和一个师傅治好过成百上千头牛马。

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共我和父母三人。我问:“我哥呢?”

父亲说:“你哥明天回来,明天就是冬至了,冬至大如年,等你哥回来包饺子,咱家吃个团圆饭。明天早上你能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我哥

我哥大我六岁,在我高二的时候他就已经大学毕业一年了,在本市的一家电子科技公司工作,还没有转正,公司离家远,他平时在公司附近租房居住。偶尔回家,或者说很少回家。

我哥学的是计算专业,打从小起,他就爱捣鼓些小发明,动手能力极强,回家的时候如果钥匙忘带了,他都能把门锁捣鼓开,而且是在不破坏锁的前提下。他以后大概率会成为单位的技术骨干。文科极差是他另的一个特点,但凡英语语文考个中等水平的分数,他就可以离开家所在的城市,开赴一线城市的211大学。

冬至.包饺子

晚上洗澡时间太长,洗到差点晕倒,才在妈妈的催护下出来,后来连吹头发的时候又快睡着了。第二天直接睡到中午,我哥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吃午饭,我则把早饭和午饭并做一起吃。我哥还是一脸青春痘,我哥就没继承家里皮肤好的基因,青春痘前赴后继,痘上叠痘。

下午我在家里整理书柜,我哥则在他房间捣鼓他的小发明,他捣鼓的东西我基本上看不懂。他还有个爱好就是买工具,不过以我对他的领域的认知,哪些是工具哪些是配件,我是分不出来的。

我妈到五点钟的时候就已经把馅儿盘好了。两种馅儿,猪肉大葱和猪肉芹菜,最后都拌上了香油,满屋子都能闻见。六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茶几腾干净,一家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围在茶几边上包饺子。

我们这代人,回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家里的场景,记忆中的色调都是昏黄的。那时候家家白炽电灯,最小的5瓦,一般没人用,最大的200也很少人用,用四十瓦和60瓦的最多。黄色调的白炽灯,给记忆中的家庭一抹温馨的颜色。

我哥是最后从房间里出来,一双黑手,像修过车一样,用肥皂洗了洗,才上桌包饺子。

两盆馅儿见底,最后一个饺子皮也正好用完,真是不得不夸妈妈的白案功夫。

吃饺子

大锅烧水,汤头两次起伏翻滚,饺子膨胀漂浮,算是煮好了,盛在盘里像一堆冒着热气白鹅。

蒜瓣儿,蒜汁,醋,辣椒油一样不少。四双筷子,四张嘴,饺子连下三锅,最后只剩下半盘。我哥和我妈在喝原汤化原食,我爸在喝他杯子底的一点酒。

饺子是特能反应一个家庭饮食风格的食物,在食物中他是独立个体,皮的软硬,个的大小,包法不同导致的形状各异,内里馅料的调制配比,导致了咸淡与干湿的分别。虽然同一个锅拍上的饺子形态各异,但如果不同家庭的饺子们放在一起,哪盘是谁家的绝对不会搞混。这家的饺子和那家的饺子,就像两个种族的人一样,集体与集体对比之下,特点一目了然。多数人都对自家的饺子有一情感上的依赖,虽不比一些老牌门店水饺美味,而那份口感习惯以后随之而来的情感舒适度,是美味之上够不着的心灵归宿。

硬币

看着我们都吃完兴意阑珊之际,我妈正色道:“哎呀我忘了说了,

我在饺子里包硬币了,你们谁吃着了?!”

此话一出,我们都面面相觑,只有我爸还看了看面前的空盘,好像多看看能找到什么似的。我和我哥都不知所云。意见汇总的结论是,我们四个谁都没吃到那枚硬币,那么答案只能是在剩下那半盘饺子里。

我说:“确认饺子全部煮完了吗?”

“煮完了”。我妈确定说:“本来还想看看谁有福气的,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拨弄着那半盘饺子。”

我爸说:“你也不提前告诉一下,我们也好注点意,幸好没吃着,要是吃着了,没防备地肯定隔着牙。”

我哥说:“咱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包硬币吧,自从奶奶走了以后,就没包过。”

我妈不耐烦道:"得了得了,现在说也不晚,你你你,把这半盘饺子分了吧,就这么点儿给谁留着呀,今天冬至饺子吃完,圆满成功。都注意了啊,看谁吃着那个硬币了,谁吃着谁洗碗。"

大家都歇了一会了,一个饺子还是吃得下去的,都像开盲盒一样,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饺子。

消失的硬币

我是第一个把饺子吃完的,没有硬币。紧接着是我妈、我爸,没有硬币,最后是我哥,还是没有硬币。

傻眼了,硬币去哪了?

妈,你没记错吧,确认把硬币包进去了?

我妈五官有点挪移,道:“我记得是包进去了,包之前还拿酒精消过毒的。”

我爸有点慌了。问,“是多少面值的硬币?”

我妈说:“是一块钱硬币。”

我说:“一块钱硬币可不小啊,不会吃在嘴里感觉不到的。”

我哥说:“那没准儿,万一不小心吞了呢?”

我爸说:“你哥说的对,这事就怕万一。”

家里一下就炸了锅一样,五个人围绕着这枚消失的硬币展开了讨论。

一开始的打算。是去医院拍片,拍什么片?核共振没必要,况且金属是不能进核磁共振的,ct也似乎也没必要。最后讨论的结果是拍X光,可是我妈非说X光有辐射,尽量不别做。我把问那你说咋办。我妈也没主意。

这时候我哥就发挥他理工直男的特长了,发言道:

“其实没必要所有人都做,最多做四个人。如果运气不好,前四个做了都没有,那最后一个大概率有。

我们可以做一个概率排列,把最有可能中招的人,排在前面。最不可能中招的人,排在最后,这样人为地把找出来的时间提前。后面的人就不用再拍片子了。”

这时候我妈很迅速地,看向我,说:“诺,吃饭最大条的就你了,每次吃饭不是看书就是看书。你肯定排在第一。”

我哥说:“那第二呢?”

我妈说:“第二是你爸,你爸牙不好,吃东西习惯性不嚼。”

其实也不是不嚼,只是他的牙齿松动,象征性地嚼几下,实际上相当于囫囵咽了,我认为排名的话,应该他老人家排第一的。

其次是我哥,最后才是我妈。因为我哥吃饭上是慢性子,听我妈说,我哥上幼儿园的时候,能把午饭吃到午休结束。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妈还不相信,于是有一次午饭的时候老师把我妈叫进了幼儿园,我妈透过窗户观察,发现我哥正在用勺子舀着个位数的米饭粒。不慌不忙地往嘴里递呢。

当这趟排兵布阵的如意算盘打得了,准备起身换衣服的时候。我哥立掌止住。

别人吞硬币后的x光效果图,不是我的

说:“等一等等一等。这还不是万全之策。”

我们都等他继续说,看还有什么主意。

他沉吟道:“一个硬币吃进肚里,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开刀拿出来吗?”

我爸说:“那可不一样。起码医生开点保护肠胃的药,促使它拉出来嘛。”

我说:“是泻药吧,我明天还得上学呢,到时候拉裤了咋办。”

我爸说:“还是弄清楚是谁吃的最好,然后问问医生。”

我哥说了:“其实我们没必要非得拍X光的。不就是弄清楚谁肚子里有硬币嘛。我们自己也能搞定,等我一下。”

我哥说完,就回房间了,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超临界敏平衡系统

我爸说:“这小子不会是弄金属探测器来探测肚子吧。”我觉得我爸说的这个方法靠谱,当时家里真有金属探测器的话,确实用不着再去做X光了。

过了一会儿,先抱出来一个箱子,随后又从阳台翻出来一个平板推车,我们家曾经卖过一个夏天的汽水,这个平板推车是那个夏天,为了运汽水买的。

他说:“相信我,一点都不疼,马上搞定。”

说着就把平板车推到墙边,把餐桌也推到墙边,空出一个大小能够做俯卧撑的空地来。

又找来一个不带靠背的板凳,找来一个酒瓶和两本字典,把酒瓶平放在板凳上,两边用两本字典挤着,不让酒瓶滚动,这样酒瓶就稳稳地平躺在板凳上了。他又拿来一个旧拖把,把拖把头扯下来,留一根棍子,然后从箱子里捣鼓起来,箱子里有绳子,还有一个茶杯大小的亮银色圆柱体,外加一个两升装的饮料瓶。

拿起饮料瓶对我说:“去把水接满”。我只好照做。我们仨,看着我哥组装着这套不明觉厉的装备,不知说什么好。

接来满满一瓶水之后,他分别给水瓶和那个圆柱形不明物体,各栓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都分别系在了拖把杆的两头。

我手指向那个圆柱形不明物体,问:“哥,这个是啥呀。”

柱状钕铁硼

柱状钕铁硼

我哥用国防部长介绍振国神器的语气说:“这叫钕铁硼,也叫超强磁铁。很多海上的打捞船,都拿着这东西从海里吊废铁上来卖呢。”

他平端起拖把棍,将棍子横担在酒瓶的瓶身上,瓶身的弧度和拖把棍只有一个点接触。拖把棍欲将倾斜,他就重新托起,左右挪动拖把棍,调整拖把棍和酒瓶的接触点。经过几次调整,经过最后一次肉眼看不出几分之一毫米的安抚后,拖把棍终于水平地横担在酒瓶上,一动不动了。此时的接触点,在远离钕磁铁那头的四分三处。他推了一下眼镜,双手抬起来保持着一个投降的姿势,半蹲着一步一步退后,就像个第一次做父亲的男子刚刚哄睡了小宝宝。

我复刻的“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用杏仁露替代了汝铁硼。实际上平衡点要更靠右。

我们都压低了声音说:“接下来咋办?”

我哥蹑手蹑脚地,把靠墙的平板推车推过来,解释道:“我已经打造好了一套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相当于一个刚刚平衡的天平,这头是钕铁硼,对铁制品有超强的吸力,接下来我们一个个地从磁铁下面过去,谁肚子里有硬币的话,这一点感应就能扰动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发生倾斜。”

我反问:“这么大点硬币,他也能有感应?再说了人心隔肚皮。。。。”

我哥是不容我质疑他的发明装置的,手指向那个方向说:“知道我问什么叫你接满满一瓶水吗?就是为了让平衡点靠近水瓶、远离磁铁,给磁铁端形成足够长的力臂。这样一来,磁铁端受到一点点力,在长力臂的放大下,就会变成三倍的效果,也就增加整个系统的敏感程度。况且,人身上那点肉根本屏蔽不了磁力。来!你先来,躺上去!”

复原下当时的现场。猪猪(友情客串)饰我

按照我哥的意思,我纵向仰面躺在平板车上,板车的下沿恰好搁着我的腰部,整条腿和屁股露在外面,为了不影响他的“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我哥就是这样说的,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我还得屏住呼吸,以免掺入磁力以外的干扰因素。

板车由我哥来操控,按照垂直于拖把棍的方向往前推进,露在外面的脚只好耷拉在地上向前滑,脚先进入了悬吊钕磁铁的下方,一点点往前推,然后是腿,然后进入了正题~肚子~那个装饺子的部位。

复原下当时的现场。猪猪饰我;杏仁露饰钕铁硼;纸筒饰拖把棍

我哥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步,我躺的那个板车是铁做的。正如他所言,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还没来得及受硬币的影响,大铁板平板车已经用他不可忽视的磁感应撼动系统的平衡了。钕磁铁的圆柱体先是掉落在我的小肚子上,然后顺着一侧滑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圆柱体的底面和板车的平板吸在了一起。

我哥手抚着额头原地转了一圈,口中说道,失算失算。

接下来就是我哥和我爸想办法把这两个东西分开,钕磁铁吸力是真强,远不是小时候玩的吸铁石那回事,好在板车足够大,板车板面有一些防滑棱,形成磁铁底部的和板车之间的一些缝隙,可以用平面螺丝刀插入缝中,翘起一点,同样用杠杆原理,把两者分开。最后分开那一下像拔出多紧的东西一样,仿佛能听到“嗡”一下的音效。这一阵折腾,爷儿俩头上都出汗了。

天选之子

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我哥恢复了他的得意之作~“腹中硬币探测器之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

板车放远远,铺了一张硬纸板在磁铁一端的下面,让我潜身钻入磁铁下方的空间,躺在硬纸板上。他在我脑袋的位置一点点抽动硬纸板,我整个身姿便随着他的抽拉一点点挪动。他为了给钕铁硼以最佳的侦测距离,把线放得很低,钕铁硼离我的肚子不到两寸的距离,如果肚子稍微大点或者咪咪再发育发育,就会触碰到。不得不服科技的力量。水平的拖把棍,在我肚子停在正下方的时候,先是悠悠地晃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地倒掉了。

超临界平衡系统倾斜了

为了结果的严谨,我哥有把平衡系统恢复了两次,让我再做两次,每次结果都一样。我哥硬是要我爸和我妈也做了一遍,权当对照实验,爸妈当然来去自如,系统平稳如山。这样的实验结果,确定证明了硬币被我误吞,我就是那个幸运的又倒霉的天选之子。等全家人做完这通检查,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

是得寸进尺?还百尺竿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接下来老老实实去医院,请医生开点药,整件事会有一个漂亮的收场。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美谈,名字叫做:《天才老哥就地取材智寻硬币,悲催小妹手持竹筷勇探便池》。

千不该万不该,听了兽医老爸的主意。

老妈问我爸:”现在该怎么办?去医院急诊还是明天再去?”

我爸说:“我说今天就别去了,大不了明天给姑娘请假。这半夜了,最近的医院还得一个小时。”然后又问我哥:"你那个超强磁铁,还有更小块的吗?

我哥说:“还有一块,比这小得多,我拿出来的这个是最大的一块。你需要小的吗?”我哥又从房间里出来,三个指头捏着一块更小的钕磁铁,也是个圆柱体,像莲子般大小,递给我爸。说道:“小心,别往那大的上面凑,吸在一起掰不开的。”

接过来之后捏手里,讲起往事:“想当年为父喂牛的时候,如果三五头牛还好,可以给他们筛筛草料,到了三五十头牛的时候,人就筛选不过来了,早晚会有捡不干净的铁钉被牛吃进胃里。牛一旦吃了铁钉,就会没精神,生病,日渐消瘦。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寄生虫或者消化不良,等虫也打过了,消食药也喂过了还不见好转。说明牛吃进去铁了,兽医会用这家伙从嘴里给牛取铁钉,不用开刀。”

我赶紧捂着嘴:“你要干嘛?”

先给牛带嚼口

善其事,利其器

我爸说:“其实一点也不疼,很多牛第一次不知道会很害怕,第二次经历过的牛,或者聪明的牛,就会很配合,取的时候他们还很舒服呢。”

我说:"您是不是太怀念牧场的时光,想拿我练手吧。?”

我爸笑道:“你虽然不是牛,但原理相通呀,牛不会吞咽,才需要有人往里戳,可是人会配合呀,人比牛好弄。

当年我们给牛取铁的时候,要给牛嘴里咬着根管子,竖着咬,管子一头是捅进牛嘴里的,另一头露在外面。我们用一根顶端拴着磁铁的钢丝绳,往牛嘴里顺,最后能顺进去一两米长呢。顺进去之后就要往外拔,往外拔的时候,手要感觉着感觉,我能在拔的过程中感觉出牛食道里的皱褶和走向,劲儿可不能使猛了,拔的猛了牛难受。最后往往都能带出一小把铁钉或者铁丝。”

钢丝前端连接超强磁铁,钢丝本身有一定弹性

从一头牛肚子里吸出来的铁钉和铁丝

我一脸黑线,心想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父亲吗?我刚要说,我妈说话了:“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牛的嘴多大,人的嘴才多大?这东西能吞的进去?”

得!我心想,这又是个不靠谱的。还讨论起可行性来了。

我爸信心满满地说:“哈哈,我早就想到了,要知道老子当年捅牛用的是多大的磁铁,喏!这么大个儿”

没想到我爸竟然兴奋起来,两只手一掐比了个圆,足有乒乓球那么大:“人虽然比牛小,可是这磁铁也小呀。你放心,我啥都想到了,一会儿我把磁铁改改形状,给它改成圆的,再拴根结实一点的线,你把他吞下去,就像吞药丸一样。等它在你肚里把硬币吸着之后,再给拔出来就行了。我做过胃镜,胃镜可是从头到尾一般粗,比这还粗,胃镜能进得去,这东西就能进得去。儿子!你的打磨机呢!”

我爸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喊,我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一会儿,屋里响起来打磨机磨铁的声音,火星的闪耀下,人形的影子泼了一墙一地,随着打磨声忽明忽暗。

爷俩再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这一个莲子大小大的球形物体,光滑的表面,看得出是用细砂纸抛过光的,球身上还有两个距离很近的小孔,我哥解释说,这是牛鼻孔,都斜着往里打得,两个孔在球体内部相交,一会儿用来栓线用。

有现成的钕铁硼磁铁

牛鼻孔示意图

我妈从卧室里取出一卷缝帆布用的线,颜色鹅黄,比一般缝被子的线要粗。我爸抽出一截两手拽住,肩膀一端,脸上的五官努在一起,嘴里挤出使劲的哼声。手差点勒流血也没有拽断。“行了就它了。”穿过牛鼻孔栓了个死扣。

老式帆布线比图里的颜色黄

还算对我好点,给我倒了杯水。

说实话,当看到那个精心打磨的磁丸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吞了。一方面,那个磁丸看起来确实有点圆润可人、又那么地人畜无害。二方面,出于对医务工作者几十年从业经验的尊重,我自身也有着一点科学探索的好奇。居里夫人能从沥青里提炼出镭,我一个选理科的奇女子,怎么就不能夜吞磁丸取硬币呢?豁出去了!吞!

夜吞磁球奇女子

吞之前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到了夜里十二点半了。谁能想到,在一年中最长的一个冬夜里,于北方的一个小镇中,有一个女子,经过她亲哥哥的“超临界敏感平衡系统”的确诊后,准备吞下兽医父亲磨制的线控钕磁铁,只为了取出肚子里的一枚一元钱硬币。

我还记得那一幕,全家人围着我站着,我爸吞口水的喉结涌动,我哥抬起小臂擦额头的汗,整个家,就像杂技团最后那一跳之前一样的安静。

我把磁丸放进嘴里,帆布线顺着下嘴唇耷拉出来。我爸站在我旁边用两只手端着从我嘴里延伸出来的线,而线的另外一头竟然没有剪断,仍然连接着一整个放在餐桌上的线轴。

我喝近嘴里一口水,闭住嘴脖子一伸,努力地一吞,硬物噎住咽喉的感觉和线摩擦嘴唇的感觉一起到来。我又喝了一口水,脖子伸了几伸,感觉喉咙里堵噎的硬物一截截地往下移动,嘴里的线也随之一截截地往里顺,能清晰地感觉到纤维摩擦皮肤的触感。

直到线进去一米多长的时候,再也不动了,我站在那里,嘴巴里耷拉者一根帆布线,我妈看看我爸问:“现在咋办?拉吧?”

我爸问我:“你有没有感觉到,磁铁在肚子里吸上硬币的感觉?”

我只能如实回答,真没有。我爸让我稍等一会,我原地散步,肠胃蠕动能够增加磁铁和硬币相遇的机会。我爸是很有信心的,从来给牛取铁没失过手。散步完毕,可以拉了,最佳人选不是我爸,而是我自己,因为其中痛痒我自己最有感觉,该以什么力度什么节奏,都是自己来控制比别人更合适。

我弯着腰,一手扶着椅子背,一手拽住线,开始操作。

我发誓,如果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拿五次晕船来替换这次经历,太特么难受了。往外拉的时候,能感觉道整个食道是闭锁着的,每往外拉一厘米,整个食道都要经受线的摩擦。原来食道在吞咽的瞬间,管壁会产生将食物挤运到胃里的涌动,而在平时,食道和咽喉的交界处是闭锁住的,那里的皮肤特别嫩,细线拖拽时稍微用力,线就以柔化刚,就像绷直了邦邦硬的琴弦道理一样。娇嫩的咽喉在被细线勒擦的时候格外难受。

人有千算天只一算

我忍住疼,往外拉了大概有个半米多的样子,突然就拉不动了。之前的时候,只感觉是喉咙食道的摩擦产生的对抗,而现在的拉不动,好像是挂住了什么固定的器官。我大着胆使了使劲,有弹性般地缩了回去,又使劲,又缩了回去。这下慌了,我吓哭了。我妈也吓哭了,跺着脚说这咋办这咋办。

还是我哥反应快,说:“去医院,我去叫车”。说着披上衣服就下楼了。我这才想起来应该把嘴里的线剪断,不能一直连着线轴。剪断之后,留了有一尺多长在外面,用嘴衔着。穿衣出门,全家出动。

出租车到医院时,已经夜里两点半了,除了车祸外伤的,就是酗酒过量送来洗胃打点滴的,好在人不算太多,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嘴巴里衔着线的女子。

瞒谁也不能瞒医生,到了我的时候,嘴巴里含着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纵使急诊科医生见过多少惊世骇俗名场面,期间还是忍不住几次笑的把头埋进两个胳膊弯里。医生开了单子先让我去作x光,(最终还是没有逃过x光),我拿着单子转身离开,能够想象医生用多怪异的眼光目送着一家人。

片子很快就拿到了,金属物体在x光下体现的极为清晰。医生看过片子,给出这样的意见:“硬币不用太担心,现在已经到了十二指肠的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能够在厕所和他见面。因为昨天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吃了不少,大葱丰富的纤维,包裹住硬币,会减少对你肠道的刺激。倒是那个磁铁,有点麻烦。”

我问很关切地问医生:“为什么拉不出来?”

医生说:“那是因为平时贲门是关闭的,只有吞咽和呕吐的一瞬间才打开。磁铁进入了胃里,往外拉的时候被贲门卡住,所以才拉不出来。现在有一个硬币在前面,磁铁如果下到肠子里,追上硬币两个人吸在一起就麻烦了,那会形成一种不规则形状,那样的话说不定需要开刀,幸好有这根线吊着”。他指了指我嘴里衔着的线说到;“有这根线吊着,从哪进去的,就让从哪出来。”

医生高明手段,我哥击节而赞

我有点紧张问医生:“是要做胃镜吗?”

医生摆手说:“不用,比胃镜简单。你确定从晚上八点后都没吃过东西?”

我确定,只在吞磁铁的时候喝了点水。

他走进房间里和助手交代了一下,然后自己拆开一副新的橡胶手套戴上。他的助手递给我一瓶口服液,医生说:“现在把这个喝下去,小口小口地喝,尽量在你喉咙里多停留一些时间,可以暂时麻痹你喉咙的,一会儿要往你嘴里下管子会容易些。”

口服液的瓶子上写着达克罗宁胶浆,我拧开后徐徐咽下。旁边的助手拆开了一个乳白色塑料袋,一看就是某种一次性的医疗器械,袋子上赫然印着蓝色的字:《一次性使用无球囊导尿管。》我马上就质问道:“你要用导尿管取磁铁吗?”

医生解释道:“不要紧张同学,这是无菌的,名字虽然是导尿管,使用之前和任何能入口的一样干净。而且你吞的这个东西形状太圆,用异物钳夹不住的。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够相对安全地把他取出来。”他一边说,助手一边拆开了一包羊肠线,羊肠线扥直了之后,羊肠线的塞进导尿管的一头,然后拿到水龙头上去冲这一头,水顺着导尿管流了过去,羊肠线便随着水流穿过整根导尿管从另一头出来,这样导尿管就整根地套在羊肠线的中间了,两端各露一段。

让我坐在椅子上,医生和助手一起动手,开始了他们的操作。先是给我戴了一个做胃镜时的咬口,那是一个白色塑料中间带孔的东西,咬在嘴里之前先把我口中的线从那个孔里穿了过去。

做胃镜的口咬

然后拿来导尿管,导尿管的一头是带漏斗的,漏斗的大头朝外,细头连在导尿管上,整个看起来就像空中加油机伸出来的油管形状。

空中加油机

医生把漏斗这头的羊肠线和我嘴里的帆布线打了个结,然后将导尿管从咬口的洞洞顺进我的嘴巴里。

导尿管示意图

原来羊肠线是起个引线的作用,目的在于把我嘴里的线引入导尿管里。医生一边把导尿管往我喉咙深处送,一边轻轻地抽拽另一头的羊肠线,慢慢地,两种线的接头露了出来,说明导尿管全部套进了嘴里的帆布线,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喉咙深处移动。

喝了口服液的缘故,我的喉咙木木的,没有痛感也没有呕吐感,但能够感觉导尿管在里面的力度。越到后来幅度越小,力度也越小。医生的动作从体力活变成了需要神经高度敏感的技术活,呼吸刻意匀了起来,慢慢地,导尿管最后只剩下一扎多长露在外面,医生让助手掐住导尿管的一头,确保能够把包在里面的帆布线也捏得死死的。

医生本人则开始反向操作,慢慢地往外抽,往外抽的时候,比开始的操作看起来要谨慎多了,脸上露出了锁匠开锁时特有的专注表情,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同时脑子在脑补黑箱里的构造。随着导尿管一点点地出来,我喉咙里突然感觉到一个硬物滑了出来,然后到了舌头根,又碰到牙齿。我嘴里带着嚼子,一边挥手,一边用呜呜声示意医生。最后我把带着磁铁球连同导尿管、嚼子一起吐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白色搪瓷盆里,就是枪战片里做完手术放带血子弹的那种盘子。

医用搪瓷托盘

都市奇谈:消失的硬币
重生

当时十五岁的我,虽然远没有到做妈妈的年龄,却体验了一回如生崽般两世为人的感觉。走出急诊室的大门,迎接我们的是漫天灿烂的星空,后半夜的冷将星空冻得更加晶莹剔透,我突然没来由的感动起来,觉得活着真好,周围的一切很可爱,感谢妈妈感谢爸爸感谢哥哥!

满天星河

我们一家人顺着中央大道的人行道走着,边走边注意路边有没有出租车。此刻我们当然时饥肠辘辘,我哥说:“我知道有家夜市营业到很晚,咱们去吃点东西吧。”话音刚落,出租车如约而至,载着我们四人驶向人间烟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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